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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11

    那个片假名的乌托邦

    是看vv推荐的《钢炼》,一觉醒来突然觉得很有写的冲动。。。另外某美女,这个topic是不是和你的幻想文学的dissertation相关啊,哈哈,都是我胡乱想的。不对的地方请指正。


    对日本动漫稍微有那么丁点了解的人,应该会知道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于从手冢治虫到宫崎骏这样一个系谱的动画家的想象中,是如《天空之城》,《魔女宅急便》《哈尔的移动城堡》这样的电影的底子。简而言之,是一个由日本人想象和投射出来的童话般的欧陆世界。金发碧眼,拉丁名字全都由日文片假名拼出发音的主人公们居住其中,男人们戴鸭舌帽,穿背带裤;少女穿着带围裙的蓬蓬洋装连衣裙(日本所谓one-piece),头上绑蝴蝶结,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市民阶层开始兴起的样子。生活安闲,白窗帘,小木屋,叮铃铃闹钟声中揉开惺忪睡眼。街道由卵石铺成,咖啡店里面包香;五脏俱全的城镇里小小的市政广场上喷泉俨然,硬币睡在许愿池底闪闪发亮。温柔的蓝天掩映下果树细小的花瓣飘啊飘,城堡中的花园是法式几何形状的规整;山路上田野间马车滴答,而火车和轨道异常发达。怀抱梦想的牧羊少年在暗色的木质车厢里眺望远方,开始奇幻探险之旅,奔走散落,流离四方。天空中的浮城,魔法,骑扫帚的扫烟囱的男孩女孩们,鲜花,具有神奇力量的宝石,无不各安其位。城邦制的世界中政体多半是君主立宪制,容许英俊,开明,大权在握的贵族伯爵们存在,同时也不乏热衷权数心术不正的枢密大臣野心家们,民间的民族主义也越来越深,时有启蒙革命,而其目的也无非是向往更美好的人世,所以朗朗乾坤中,革命也元气十足。即使有阴谋,坏人,贪婪之心,这个世界的基调依然温暖,和美,有着某种坚硬的,明亮的质地。

    彼时类似达芬奇,基督山伯爵,玛丽雪莱或者爱伦坡故事里的科学怪人(怪叔叔!)们不事营生,成天关在由吊绳,齿轮,或火焰,蒸馏器,透明试管和橡皮胶管连接的与其说是实用不如说是成全幻想的设置里,热衷飞翔器,永动机,机器人的发明。对物质世界的探索日臻丰富,充满了无尽探求的可能性。科学怪人们所苦苦思索的,是如何为物质发明注入”灵魂“或”第一推动“,”永恒“应可以用物理或者化学的方法所掌握,而个中区别与各种手工艺人,炼金术士和魔法家们并无界限;开始萌发的科学是所谓“人文humanity”的体系之一,大体还只是基于牛顿的力学体系,是机械性的,可为人眼和直观思维所掌握的。世界总体而言,还是韦伯所谓现代“祛魅”(disenchanted)之前的那个科学,迷信,真理,巫师,咒语,炼金术师,磁石各归其位的世界,(从这个意义而言,手冢治虫们呈现出来的魔法世界和《哈利波特》呈现出来的魔法世界在意识形态上是绝对不一样的,后者的对witchcraft的凸显,庸俗化处理和大肆流行恰恰标志着当代世界的”lack”和与传统的彻底断裂)这个世界,也是海德格尔笔下的那个技术远未异化到几乎与精神和人文水火不容的 “诗意栖居”的大地。 (意识流到这里,推荐豆瓣上博文一篇,写得很切实:http://www.douban.com/note/38166211/)

    总之,我看的日本通俗文学和动漫也不多,但确实在记忆里还无法想到另一种如此系统化和顽固的想象世界的谱系。细想一下,这个由片假名组成的欧陆乌托邦童话世界,在思想资源上,大概是与明治维新同构的。日本人所引以为豪的,自我塑造性的,现代日本之所以成其为现代日本的决定性时刻。是一个新发现的,一切无不合理,明快,充满生气和无底线想象力无数可能性的新世界。说起来,这个想象和投射出来的镜像世界,应该可以当作是对彼时日本民族在跨入所谓现代之际对自身期望的一个民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sigh,原谅本人的学术腔调)吧。片假名的欧陆童话乌托邦世界,是“他者“,但也是镜像中那个想象的“自我”的投射。换句话说,日本人是通过对“他者”的发现来呈现“自我”,经由别人已有的“好”来凸显自己即将到来的“好”:因为“我”不是“你,”所以我要做的比你更“你”;因为是正在到来未完全实体化,所以就尤其自信和美好。这个片假名的童话乌托邦,即使是在现实中的欧陆也从未真正存在过,固然虚幻和过于yy;但正由于它的虚幻性质,这个呈现和想象出来的世界的图像本身又是如此的清澈,纯粹,完满;惹人幻想,引人怀念。

    就民族主体性而言,日本人真是一个独特奇异的优等生文化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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